漫谈侯孝贤电影
mdzyr(卖碟自由人) 发表于 2004年12月7日 18:27:00
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,以候孝贤为代表的台湾电影,和以徐克、吴宇森、王家卫为代表的香港电影,形成了对比极为强烈又相当有趣的两极。
长镜头是候氏电影的商标,而徐克电影镜头切换之快、数量之多,更是前无古人——至今也可称是后无来者。以《东方不败》、《倩女幽魂》、《新龙门客栈》、《花月佳期》为例,平均镜头时长仅为2.3秒(这是我曾经和同学花了好多个课时才统计出来的数字)。
候孝贤的电影风格用一个字概括,就是:静,而吴宇森的电影风格,一言以蔽之:动。
全世界都知道吴宇森拍一个POSE可以动用八个摄影机位,为的就是把静态的POSE拍出动感和飘逸感;而做候孝贤电影的摄影师,一定是一份很轻松的工作,把机位固定好,抽一支烟或打个瞌睡再回来,多半也不会浪费胶片。
候擅长拍乡土,象沈从文,也象前苏联的“轻声细语派”诗歌,乡愁往事挥之不去;王家卫擅长拍都市,唯一的一部古装片《东邪西毒》,人物情感却是典型的现代都市型的。
候的摄影机,就象是一个回忆者,悄悄地潜入往事:或者躲在一扇门背后,或者站在院中,静静地朝屋里屋外张望,或者伫立在小巷尽头,远远地观望,或者停留半山中,不动声色地看山下小镇的世俗风景、、、、、不吵醒童年,不吵醒往事,不吵醒过去的自己。
往事已逝,时间在动,镜头却巍然静止,一静一动,静的不止是镜头,还有镜头后面那种静观世事人生沧桑之变的心境,那种无为而无不为的禅思。
画面欲静,看者的心,却不能止,因自己往日的一切,也会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镜头中,疏然地活泛起来。
《戏梦人生》是台湾版的《活着》,但如果你喜欢侯多一些,不妨也可说《活着》是内地版的《戏梦人生》。两部电影的相似之处太多了,把片名互换一下,同样让人觉得很贴切。
两部影片,讲的都是一个中国人在二十世纪的人生经历,他们的命运都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;主人公的亲人都一个个离他们而去;都有戏中戏,一个是皮影戏,一个布袋戏;生也好,死也好,悲也好,喜也好,活着就好,有宿命的无奈,却没有宿命的悲观,影片所传达的,都是这样一种中国人独有的、哀而不伤、从容达观的人生态度。
两部电影,都是由邱复生投资的,都完成于1992年。
这些相似,多得让你不得不怀疑这仅仅是一个巧合。唯一不同的是,《活着》的剧情是戏剧式的,《戏梦人生》是散文化的处理手法。
看侯的电影,不是消遣,但也不需要耗心耗神的琢磨,年岁越大,从电影中品出的滋味,自然就会越多。建议八十年代出生的人,最好不要去看候的电影,因为即使你有这个耐心,恐怕也打动不了你。
当你觉得自己老了,开始要回忆什么的时候,或者当你胡子拉茬了,皱纹爬上眼角了,有那么一天居然想唱罗大佑的那首《童年》了,那就该把《冬冬的假期》、《风柜里来的人》、《童年往事》这些片子翻出来看了。
极喜欢候氏电影里的台湾自然景致,四季的阳光,青绿的山峦,明亮的河流,清新的海风,停不住的蝉鸣、、、、、、淳朴自然,不事修饰,很亲切。
而电影里所拍的,也就是那么些人生琐事,童年、爱情、往事、故人,那么平常,那么琐碎,那么细微,依稀如梦,却又几可触摸。那感觉,一如一个成年人哼起一首熟悉的童谣:
晚霞中的红蜻蜓啊
你在哪里去?
童年时候遇到你,
那是哪一天?
拿起小篮来到山上,
山上草如茵,
采到桑果放进小篮,
难道是梦里?
十三岁的小姐姐,
嫁到远方,
别离故乡三年整,
音讯也渺茫。
晚霞中的红蜻蜓,
你在哪里哟?
停歇在那竹竿尖上,
是那红蜻蜓。